两头都占，就难免两头都不占：关于刘备一辈子的摇摆问题

看了刘备的上位之路，觉得非常有趣。他走的是一条不太寻常的路，但既受这条路的益，也为之所苦。

在中国古代历史上，要当上皇帝，或者最起码获得几乎等同于皇帝的权力，只有四条路可走。按照数量排列如下：

1.继承。这是最名正言顺的。

特点是门槛过于高了，只对皇室家庭有限的几个男丁开放，主要是个投胎活儿。

当然，一旦投胎进去了，几率是很高的，活到成年不疯不傻不废柴的皇室成年男丁就那么几个。九龙夺嫡听上去很多，但其实参与的就四五个，挨边20%以上的机会啊，很不低了！！

这是唯一从上往下获得权力的，剩下三条路都是从下往上。

2.代理人夺权。

先解释下什么是代理人阶级。

汉朝是第二个大一统朝代，从法理，文化上确立了易中天说的帝制时期的产权和治权分割：整个帝国的产权，通过难以言说的天命，赋予给了某一人。然而这一人肯定干不了所有管理统治的活儿，那就必然要权力下放，把治权开放给代理人阶级——就是官僚们。然后，开启了中国历史漫无止境的“代理人夺权”历史。

没办法，这些大权在握的代理人们，兢兢业业干多少年活儿都没有产权，换谁谁也闹。

代理人夺权门槛也不低，也考投胎的。一般得是代理人世家出身，整个家族在代理人这个阶级里稳扎稳打了几代，逐层上升到四世三公，经验丰富根基深厚，家族势力盘根错节，满朝文武一眼看过去不是姻亲就是徒子徒孙，每代人从孩子起就深谙代理人那一套，没准哪天遇上乱世就能熟练地夺权了（李渊，赵匡胤，刘备的几位对手：曹操，孙权，袁氏兄弟都是如此）。

3.控制那个握有最高权力的核心。

前面说了，代理人阶级也要考投胎。投胎不好进不了这个阶级的，就要想办法控制那掌握了最高权力的人和他的家庭。

坏处是几率低，需要掌握别的偏门本事，在以前名声也难听。好处是门槛低路径短：这个机会对过去永远入不了代理人阶级的女性，阉人和不念书的小混混都开放的，一代以内就可以成功，不用像代理人阶级那样一般还得攒个三代。（武则天等女主/太后们，外戚们，太监们，走的就是这条路。）

4.逆天改命，从底层打怪开始做。

如果投胎真的太差，只能到黄觉寺当个小和尚，那只能从最底层稳扎稳打了。这个机会可以说对所有平民开放了，听上去励志死了，也是爽文常见路径，只是现实中几率太太太太太小了。

打草鞋出身的刘备，在后世的民间印象中，似乎走的是路线4，打着草鞋一路打到了皇宫。看看史书，又觉得他似乎走的是路线2，从县城办事员做起，兢兢业业熬到了豫州牧，算代理人阶级中的上层了。

但其实，他是比较特殊的12兼修。

在当县城办事员之余，他通过瞎编一个极其可疑的皇室宗亲身份，理论上混进了那个掌握了最高权利的大家族里。随着他的地位逐渐提高，这个家族也越来越可能接受他作为一份子。

到了他当豫州牧那会儿，他的皇叔身份已经不再可疑，而是皇帝亲口承认的了。

只要混进去了，就意味着相对于其他人是从下而上抢权力，他多了一层更轻便的，从上往下继承权力的口径。

尤其是这个大家族在长达几十年的政治斗争中，有生力量已经被消耗殆尽，已经没有几个不疯不傻不废柴的男丁了。

此时这个在基层磨练多年，慈眉善目的所谓刘皇叔，看上去是如此靠谱，简直是一棵俊秀的中年独苗，不可能不吸引到保皇党的疯狂爱戴和下注，成为当时保皇党心中唯一的super star。

口径，就是名正言顺中的名正，老被小镇做题家和工业党以为无足轻重，我都不稀和他们争辩这件事，这么说吧，整个人类社会和文明，相当多时候都是在解决一个名正问题。人们为了名正几乎可以付出一切。

十六岁还在打草鞋，六十岁前终于当上了皇帝。以他的出身，这个速度只靠路线2是不可能在一代内完成这个积累的。靠了1+2两个路线的火箭助推，他才能做到，听上去似乎非常占便宜。

但世间万物，有得必有失。刘备的前半生可以说是因为横跨了两条路线，吃了两个圈子（皇权阶级，代理人阶级）的红利，但之后的后半生，就是反过来，因为跨了这两个圈子，而大吃苦头。

站在什么圈里，就要按照这个圈里的规则玩，这就是政治的核心规则。

如果你给自己的定位是皇权阶级圈里的核心人员，汉室正统的继承人，那你要成就的就是所谓帝业：不像（自己声称的）祖先刘秀那样当个中兴的千古一帝，这事不算完。

那你就该奋发图强，努力打回龙兴之地去呀，干掉曹家那帮奸佞小人，胖揍孙家这种骑墙派，再拿下全国。

偏安一隅，在曹家胖揍皇帝时装聋作哑，整天和骑墙的孙家眉来眼去，这算个什么事？

和这些人客客气气，却胖揍自己同一家的堂兄（名义上的），出尔反尔抢人家地盘，又算个什么事？

如果你给自己的定位是代理人阶级中的新进，一位有胆有识的权臣，那你要成就的就是所谓霸业：当个厉害的一方诸侯即可。

那就赶紧抢到块山头搞小朝廷，然后首要工作是发展经济，稳定后方，让自己和山头上的老百姓在乱世中都能吃饱饭最重要。

但你整天刮地皮搜金银，穷兵黩武地把这些钱全都拿出去打仗，六年搞了五次北伐，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勤，合着我们成都人吃糠咽菜就为了哪天你家能搬回西安？！！！

按照本书说法，蜀汉政权，从第一天起，到最后一天结束，都存在上面说的这种定位模糊。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，也就更难服众。

书中有一段描述很妙：

（蜀汉政权对自身目的的描述）表里之间存在矛盾。刘备真正要去做的（自己拉块小地盘）不是能公开说的，公开说的（匡扶汉室）不是他想要做的。
这真是一段对“可说不可做，可做不可说”的绝妙解释！

50年代冷战时期，台湾省某位大员（恍惚记得是陈诚）就总结说：中国政治里技术含量最高的，就是搞清楚什么是可说不可做，什么是可做不可说。某种意义上说，大半部中国史，就是被这嘴上和手上（甚至脚上）的阴阳给填满了的。

刘备面对的难题，就是这个问题的公元2世纪版本：可说不可做的是为国尽忠，可做不可说的是自己上位。这个矛盾像一个几乎不可拆除的定时炸弹，贯穿了蜀汉短短44年的国祚。

矛盾也许源于刘备内心。从他几十年的反复摇摆中来猜测，可能他自己都没想好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：

我到底是（我自己宣称那个假）皇叔——which means我有资格获得中国全境，只是难度过大，还是大员——which means我最多只能瓜分到一块地盘，但胜算较大？

而这种摇摆，进一步造成了政治和军事上的各种摇摆，导致了很多外人看来莫名其妙的选择失误，造成了许多天大的麻烦，错失了很多宝贵的机会。

作为打草鞋出身的草根，刘备获取权力的政治水平可能天下第一。而作为一个皇帝，刘备领导一个政权进行发展的能力则比较一般，他甚至不能彻底解释清楚自己政权合理性问题。

一说刘备必提诸葛亮，但诸葛亮的《隆中对》没帮他解决这个问题，或者说，也不该诸葛亮帮他解决。

亮亮是个非常好的打工人，不管是《隆中对》还是他后续的一切工作，能提供一切方法论上的办法。

但是老板！！！我只是个打工的！！！！

这家公司到底是干啥的，这种价值观层面的东西你得自己想啊！！！！

我要是连这个都帮你想了，为啥我自己不当老板？

书中推测诸葛亮没有那么大的道德洁癖，刘备不管选哪个他估计都能接受。但吃了一大通苦后，他和刘备到最后还是都觉得，帝业那个路线更适合他们一点：毕竟不能白姓刘。

刘备去世后，他主政期间的北伐等措施也都是贯彻这个方针，怎奈天不假年，最后事情没成，人就死了。

但其实，第一代人都尚且在这摇摆中难以支撑，很难想象后续的二代三代，还能继续这么摇摆而不散架。

像前面说的，汉朝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大一统朝代，有个很大的任务就是摸索这大一统到底该怎么搞，然后给后世打个样。可以说是在汉朝期间，帝制统治的从秦代的制度骨骼上，完善出了法理，文化上的皮肉，终于有了个成型的样子。

所谓百代行秦制，某种意义上说成是行汉制可能更准确些。

而刘备的蜀汉政权，某种意义上也是再给后世打样：他是历史上第一个宣称获得了大一统王朝的传承，但实际在帝国边陲偏安一隅的小朝廷。

虽然后续这种小朝廷多得要死，但在当年这种事确实是第一次搞，刘备的摇摆正是手生的体现。

但后面的人可算把这套彻底玩熟啦！！大可套用一句：百代小朝廷都效蜀汉制。大家还在每个迭代中不断地加补丁，几百年下来，大历史下面也有一层影影绰绰的小朝廷史了。

就像秦代只有短短14年，却完成了一个制度上的平地起惊雷一样，蜀汉这个只有44年的短命政权，也算贡献了某种偏安一隅圈地自萌的范式。

这大概是当年在死前下了最后决心，还是要搞帝业，拿下整个中国的刘备没有料到的吧。